记者 张泰源 文/图
在廊坊的传统美术长卷中,藏着三幅用自然与匠心编织的图景——安次五谷粮食画的颗粒春秋、文安玻璃油画的光影叙事、霸州木贴画的肌理诗篇。这些入选非遗名录的传统美术品类,以五谷为墨、玻璃为纸、木片为色,在方寸之间勾勒出北方大地的草木情深,更在一粘一贴、一笔一画中,传承着中国人“道法自然”的审美哲思。
![]()
五谷粮食画:一粒种子里的春秋
清晨,安次区码头镇团结村一处民房弥漫着淡淡的谷物清香。刘永山蹲在竹匾前,指尖划过红豆、绿豆、小米组成的“星河”,他正在为新作《暮野晨曦》挑选“颜料”——饱满的红小豆描绘夕阳下的晚霞,圆润的小米铺就田埂上的余晖。“姥爷说,五谷是土地的孩子,用它们作画,得先懂它们的性子。”刘永山的指尖沾着细碎的谷糠,那是四十年来与种子打交道留下的印记。
作为廊坊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五谷粮食画传承人,刘永山与种子的缘分始于少年。因家境贫寒未能走进美术课堂,他在姥爷的谷仓里找到了艺术起点。那些被筛出的碎米、瘪豆,在姥爷手中变成财神像、丰收图,贴在堂屋墙上,成了贫瘠岁月里最温暖的装饰。如今他改良了黏合剂配方,用蜂蜡调和米糊,既能锁住种子的天然香气又能防虫防腐,让一幅《纳鞋底》能保存数十年。
五谷粮食画的灵魂,在于对材料本真的尊重。刘永山工作室里,《穿越岁月的声音》堪称“种子叙事”的典范:用白芝麻铺就的老戏台背景上,黑米勾勒出的二胡弦细如发丝,玉米粒被剪得参差不齐,拼出老式收音机的斑驳外壳,连旋钮的弧度都来自红小豆自然的椭圆。“你看这处‘杂音’,”他指着收音机喇叭位置,几粒黄米故意贴得歪歪扭扭,“就像老收音机信号不稳时的沙沙声,种子的不完美,反而成了最生动的细节。”
为了让种子“说话”,刘永山摸索出一套与材料对话的法则:新收的小米色浅透亮,适合表现晨光;陈年的小米色深温润,能勾勒暮色;红小豆有大有小,大的贴在画中人物的脸颊当腮红,小的则串成糖葫芦的糖衣。《糖葫芦》里的糖霜用磨碎的白糯米表现,《陶艺》里的陶土由深褐色的荞麦壳堆叠,“它们没经过刻意染色,却比任何颜料都更懂廊坊的乡村。”
如今,刘永山带着种子走进校园,教孩子们用绿豆拼青蛙,用红豆摆出笑脸图案。在“守艺廊坊”非遗大讲堂上,他带领大家用谷物粘制小猪佩奇图案。孩子们捧着自己的作品,激动地说:“原来每天吃的粮食能变画!”刘永山知道,这些带着乡土气息的种子,已经在新一代心里扎下了根。
![]()
玻璃油画:光影里的人间烟火
文安县史各庄镇的老宅里,裴小苓对着一块擦得透亮的玻璃哈气,绒布划过,留下一片澄澈。她握着极细的狼毫笔,在玻璃背面反手勾勒《迎春秋思图》中贾迎春的眉眼——先点眼白,再描瞳孔,最后用赭石色勾出眉骨,与纸上作画完全相反的步骤她重复了数十年。
“父亲说,玻璃是冷的,得用热乎的心焐着,颜料才能服帖。”裴小苓的案头,几管油画颜料旁,摆着一碟清水,那是用来随时调整笔尖湿度的,“玻璃滑,颜料干得快,一笔错了,整块玻璃就废了。”
作为河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文安玻璃油画传承人,裴小苓守护的不仅是一门技艺,更是一段材料融合的历史。这种诞生于18世纪西方的艺术,经裴家三代改良,融入了廊坊文化基因。
清代初期,玻璃油画随传教士传入中国,只在宫廷流传,画师们用油画颜料在玻璃上描绘帝王生活;后来流传到民间,裴小苓的父亲裴景纯将国画的“没骨法”融入其中,让玻璃背面的颜料在光线下晕染出如水墨般的朦胧。“你看这幅《贵妃醉酒》,”裴小苓指着父亲的遗作,玻璃背面的油彩厚如凝脂,正面看时,杨贵妃的衣袂泛着琥珀色的光泽,“父亲用松节油调和颜料,让色彩在玻璃上自然晕开,像咱廊坊运河的水波。”
材料的局限反而催生出独特的智慧。玻璃油画又称“反手画”,要求画师在创作时“反向思维”——画左眼睛得先定右眼角,画笑容得先勾嘴角的阴影。裴小苓年轻时为练这本事,常对着镜子画自画像,“镜子里的我是反的,正好练反手构图。”1988年,她被评为助理工艺美术师。其代表作《西施浣纱》突破了玻璃的平面限制,用三层玻璃叠加:底层画流水,中层画岩石,顶层画西施,光线透过时,人物仿佛真的站在河边。
2015年,文安县文广新局工作人员找到裴小苓时,这项技艺濒临失传。如今,她带着作品走进社区、校园,孩子们对着玻璃画的背面惊呼“人是倒的”时,她总会笑着说:“换个角度看,世界就不一样了。”在她看来,玻璃油画的传承,正是对这种“融合”智慧的延续——西方的玻璃遇上东方的笔墨,宫廷的技艺融入民间的生活,就像文安这座古城,始终在包容中生长。
![]()
木贴画:木片里的山河岁月
走进霸州市煎茶铺镇胡各庄村的木工坊,胡朝民正将橡木片泡在温水里。“这是给《花开富贵》的牡丹做花瓣,泡软了才能弯出自然的弧度。”他戴着老花镜,用刻刀将木片削至0.3毫米厚,薄如蝉翼的木皮在灯光下泛着红棕色的光晕,那是橡木芯最温润的色彩。
作为木贴画制作技艺第四代传承人,胡朝民与木头的缘分,藏在家族“一屋葡萄”的传说里——相传先祖为宫廷雕刻的木葡萄,纹理逼真到让鸟儿啄食。他用木片续写着这段与自然对话的传奇。
胡朝民工作室墙上,《雄鸡报晓》里的公鸡仿佛要啼鸣:尾羽用的是檀木片,天然的深色纹理如油光水滑;鸡冠用烫过的橡木皮,焦痕模拟出充血的质感;连鸡爪的老茧,都来自一块带树结的榆木片。“木头是有记忆的,”胡朝民抚摸着画中的牡丹,花瓣用的橡木片来自一棵百年老橡树,“你看这纹路,像不像雨水冲刷过的痕迹?木片不用刻意染色,自然的肌理就是最好的颜料。”
这份对材料的敬畏,源于数十年的摸索。年轻时的胡朝民曾为创新材料而苦恼:用芦苇作画,太脆易折;用玉米皮拼贴,保存性差。直到看到老家具上的木纹,他突然领悟到:“先祖用木头雕刻,咱就用木头拼贴,这才是咱胡家的根。”他最终选择了易染色、不易收缩的橡木,将木料分离成木皮与木芯,木皮色浅可做花瓣,木芯色深能勾花脉,组合在一起,“即使不着色,都有天然的层次感。”
木贴画的魅力,在于材料与技艺的共生。一幅《清荷图》,胡朝民要经历“选木—泡软—削片—打磨—粘贴—上色”六道工序,木片厚度颇有讲究:荷叶用1毫米厚的木片,才能撑起自然的弧度;荷花用0.5毫米的木皮,方能透出轻盈的质感。“工笔画讲究‘三矾九染’,木片吸水,上色得九遍以上。”他指着荷叶上的阴影,那是用赭石色反复晕染的效果,木片的毛孔吸足了颜料,岁月越久,色泽越温润。
胡朝民开发了半成品材料包:预裁好的木片、印好轮廓的底板,连胶水都分好了分量。他笑得眼角堆起皱纹,“木头不挑人,谁都能跟它交朋友。”
记者手记:
手艺里的生活哲学
暮色中的廊坊,三处工作室的灯光次第亮起。刘永山为晾干的粮食画刷上蜂蜡,空气中飘着小米的清香;裴小苓将玻璃画装进定制木框,光影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;胡朝民把新刻的木片分类归档,木头的纹路里藏着阳光的味道。
这三项非遗技艺,看似不同,却有着共同的文化密码——对材料的敬畏,对本真的坚守。五谷粮食画里,藏着廊坊人对土地的感恩;玻璃油画中,映照着这座城市的包容与融合;木贴画里,生长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哲思。它们用最朴素的材料,讲述着最动人的廊坊故事:种子会记得乡土的温度,玻璃能留住光影的流转,木头会生长出岁月的诗行。
正如刘永山在“守艺廊坊”大讲堂上说的:“这些材料,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。当我们用种子拼出记忆,用玻璃留住时光,用木头堆叠自然,其实是在告诉世界——廊坊的文化,就藏在这些最寻常的物件里,生生不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