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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村记忆之一:过麦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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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黄遍野,麦浪滚滚
金黄遍野,麦浪滚滚

不干农活已经二十多年,偶尔回乡下,特别向往麦浪滚滚,金黄遍野的盛景,可实在难得一见。那样的情形要追溯到几十年前,那时的整体经济还不太发达,外出打工者甚少,村里人大多靠种地为生,地里种的最多的就是小麦和玉米。我们那里是这两种粮食轮作,即收了麦子种玉米,收了玉米马上又种麦子。

麦子都是冬小麦,经过越冬和一春的生长,一般到农历五月初便籽粒饱满,悠悠小南风一吹,麦穗万头攒动,暗香浮影,看着就会有非常强烈的收获喜悦。农民们盼了大半年的希望即刻到来。

我们大都是出自农家的子弟,身边有很多城里孩子想象不到的农活,“田家少闲月,五月人倍忙”,时至今日,我在梦里还时常体会到那种收秋割麦时挥汗如雨的紧张火爆。就是乡下的学校也有专门的麦假,大概两个星期,这对于现在的小朋友们简直不可思议。这里多解释几句,那时乡下学校的暑假并不长,最多一个月。而专门的麦假和秋假加起来倒有一个多月,麦假割麦,秋假收秋。孩子们既盼着放假,又忌惮繁重的农活儿,就在这样的矛盾纠结中渡过整个少年时代。

镰刀
镰刀

我初中时就已是家中干活儿的主力了,适逢麦秋,每天都要奔走于一块块麦地之间。当年的机械化程度极低,联合收割机还只是个概念,绝大多数地方还没见过。传统收麦的方式就是用镰刀割,要不就是用手拔。我们那里是沙土地,拔麦子相对省力,最主要是,拔过的地里干净,没有麦茬,便于下一步耕种。

割麦子
割麦子

拔麦子是个辛苦活儿,正当午时不适合,热的难受,所以很多人家都是起早贪黑,四点多钟天一蒙蒙亮下地,每人一个麦畦开拔。需要半猫腰,先拔一大撮,抖掉根上的土,左右手分成均匀两把,从麦子头下方位置互相一拧结成一根长绳,这叫打葽子,再拔的麦子就横放在葽子上,直到有小半抱,再用葽子捆起来两头拧紧,便成了一个麦个子,于是乎,随着工作进展,一片片麦秆变成一个个麦个子。双手拔,脚也不闲,要用鞋底把麦根上的土尽量磕干净。最难受的的是麦芒扎手,又疼又痒,也有人找出手套带上,但没多久手套上便扎满刺,戴着不舒服了。所以,麦秋过后,每个人的手像铁锉一样都是毛刺,间或一两道血印。

几乎家家都种上几亩甚至十几亩,忙不过来,便互相请人帮忙。我曾经和同班同学成立了一个拔麦子组,多的时候二十来人,有男有女,轮流帮组内同学家去拔麦子。那时的农家子弟没有可娇惯的,无论男女都是干活的好手,在嬉戏调侃中手脚并用,效率高的很,七八亩地几乎半天就能搞定。不时还会有惊喜,有时在麦地里还会发现一窝尚未出飞的窝蓝鸟(云雀)或鸟蛋之类,引得你抢我夺一阵。

干活之后人家盛情会款待,大吃大喝一顿,我们都是半大孩子,饭量惊人,有时一人能吃掉五六碗面条,或者四五个馒头。也是在那时,开始抽烟、喝啤酒。烟刚开始出现过滤嘴,记得是北戴河、迎宾、五朵金花、墨菊等牌子居多,其实谁也不会抽,嘬几口装装样子而已,间接证明自己已经长大,可以顶门立户了。啤酒大概是豪门、燕京一类,在互相打闹中瞎喝一气,有时会有几个弟兄醉倒,影响下午的任务。我们那个组织坚持了好几年,甚至初中毕业后还能召集到一起帮忙。乡风淳朴,友情也淳朴,丝毫不带其他色彩,有时梦境里还经常会浮现那时在地里折闹的情形。

人力小拉车
人力小拉车

麦子运回家(大多数用人力小拉车运输,需要很多趟),堆积在场院。这里稍微介绍一下场院,农村院子大,有的是空地,之前选择一块平整些的,面积约莫五六十平米不等,先用钉耙把土疏松一遍,撒上些隔年的碎麦秸混合,然后均匀泼水,待半干后用碌碡通通压几遍,直到全部平整板结,晒干后的地面硬板板,作为打麦场地。当然,这些工作都要在拔麦子之前完成。拉回的麦子第一步程序是铡掉麦根,因为不管怎么抖,麦根上还有很多土,再就是压场时秸秆越少越省力。抬来把大铡刀固定好,把麦个子放上去,基本是紧贴着葽子的下方用力铡下,这个动作需要爆发力,必须稳准狠,一刀铡下去脆生生,生手往往绵踏踏铡不动。铡掉的根部扔到一边当柴禾烧,上半截则是带有穗的麦秆,均匀摊开晾晒。麦个子被铡完,一场院的麦秆也摊好,正午的太阳底下要一遍遍翻场,以利其速干。那段时间最怕下雨,赶上雨的麦子会发芽或霉烂,损失惨重,所以,收秋割麦几乎都是抢粮食一般。

麦杆一般要晒一两天,这个空档儿要抢着种地,绝大多数种玉米,因为生长期所限(下霜之前庄稼的籽粒要成熟,否则影响收成),必须马上播种,这丝毫含糊不得,于是家家甩开犁杖豁地、点种、布化肥,养着牲口的家主自然方便,没有的还要求爷爷告奶奶去央求人家帮忙。

碌碡压麦
碌碡压麦

种完了玉米,场院里的麦子晒得也差不多了,接下来就是打麦粒。最早时是用碌碡压,由一个人牵着骡马驴等牲畜拉着大碌碡一圈一圈围着场地转,旁边的人则用木叉把没压到的秸秆快速往碌碡下挑,直到全部压完,再接着第二遍,第三遍。压过场,把空秸秆挑走,剩下麦粒混合着压碎的麦盂、麦芒等杂物堆在一起,这些杂物都要清除掉,于是,需要扬场,把麦子粒分离出来。

扬场
扬场

扬场是纯技术活儿,即使村里几十岁的老人,扬得好的也没几个。这需要腾开一个宽敞地方,最好有些小风,但不要太大。扬场需要两个人配合,都先用毛巾裹住头部,一个用簸箕扬,一个用铁锹往簸箕里供给,动作要协调一致。只见簸箕顺着风向沿弧形一甩,里面的东西飞上空中,重的麦粒落在近处,轻的杂物落在远处,这就是所谓的簸之扬之,糠秕在前。如此循环往复,场地上便又形成两个大弧形,而且泾渭分明。旁边的人把杂物除走,剩下的就是盼了一年的终极目标。

后来,打麦机(老式的)开始普及,虽然还得铡麦个子、晒场,但压场、扬场的活全省了,可以直接出麦粒。不过打麦子需要排队,有时歇人不歇机器,甚至连夜加班,于是经常可以听到拉着临时电灯泡的场地上成宿半夜嗡嗡声。再后来,联合收割机出现,人们连拔麦子的气力也省了。但,那时我早已离开乡村,不再体味稼穑之难了。

麦粒装进口袋,算是麦秋接近尾声,闲暇时还要在正午时分暴晒一两回,让其干透,防止发霉和生虫。再用麦子去面粉厂换成白面,制作各种美食享用,算是收成的回报。

麦秸垛
麦秸垛

打下的麦秸也需要晒干后剁成剁,麦秸垛一般上大下小,下半部分大致呈圆柱体,上半部分呈一个半圆形,像一个碗扣在柱状坛子上,当然,这也是项技术活。过去在村里几乎到处都能见到一个个的麦秸垛,也是孩子们藏猫猫的好去处。麦秸是上好的柴禾,特备是烙饼,大铁锅烧着麦秸,烙出来松脆香酥,还没吃就已垂涎欲滴。

麦秋正式结束后,村民们又开始期盼着下雨了,因为玉米苗已长出来,正需要浇灌。风调雨顺,是世代农家的愿望。

细算种麦子过程,一般水浇田每亩六七百斤,好年头也可达到八九百斤。浇不上水的旱田也就三四百斤,除去成本,其实没多大赚利。但在那个农耕为主的岁月,耕作就是希望,收成就是生存,这是头等重要的事情。《颜氏家训》阐述:夫食为民天,民非食不生矣。三日不粒,父子不能相存。耕种之,茠锄之,刈获之,载积之,打拂之,簸扬之,凡几涉手而入仓廪。

人间辛苦是三农。要得一犁水足、望年丰。(王炎·南柯子山冥云阴重)虽不再农耕,但总难忘乡情,既是对岁月的留恋,也是对人生的回顾,激励着前进的目标。

(赵立华)

乡村记忆之一:过麦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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